吉他的有趣文案说说-弹吉他搞笑文案

文案大大 6 0

胶片少年

魏星

序幕

记忆中有那么一段时期,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吧(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段时期的整体氛围躁动、迷幻且彷徨不安。它们在我的记忆中有一个明确的开始,当然我知道如果能够重回过去,那所谓的“开始”一定并不准确,只是我执拗地从记忆中——好似电影开场那样——让一个场景鲜活起来,我想是为了追随它去观看一部多年来在梦中频繁上映的电影。而这一次,我决定亲自将那些早已在脑中拍摄完成的胶片重新剪辑,经过选择、取舍、分解与组接,在重温往日岁月的同时导演一部合乎自己趣味的电影。

校门外的痞子

升入初中后不久,一天放学时我正在收拾书包,一个痞气十足的小矮个走过来扒在我耳边,对我说校门外有人要打我,说完他就走了,走得毫不拖泥带水,像他的话音一样干脆利落。我装作满不在乎,这是我最早学会的社会经验之一。可是我往书包里放书的手已经在颤抖了(中景,我背对镜头,放学后的同学们心情愉悦,说笑着从我身旁走过,接小矮个在教室门口回头看我的近景),胸口内如同警钟一样敲击起剧烈的危险警报。谁要打我?为什么要打我?我将这两个找不出答案的问题像帽子一样戴在了头上,起身走出教室,发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切入某部电影中某人背后挨一枪的画面——最好不是“教父”“好家伙”“忠奸人”“低俗小说”等黑帮影片中的片段)。直至后来我才领悟到我们那时候,谁要是打你,不需要什么过硬的理由,金庸的小说里才会为打人找借口。往往有理由的架通常都打不起来,反而那些突如其来、蛮横无理的挑衅才确实会动起真格的。

我来到三班门口,班里的人告诉我纪华不在。我有些失望……简直绝望(再次切入上次某人背后挨一枪的画面)。这时候,只有他才能救我,在这方面,我始终相信他的能力。既然纪华不在,我只好在心里做好挨打的准备,我知道校门外等我的绝非几名不知深浅的坏孩子。早听说门口的大痞子们要教育教育我,防止我仗着纪华过得太滋润(他们丫也真够操心的)。

我跟随大批兴高采烈的同学往校门外走,他们悦耳的笑声、打闹声与我恐惧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可对比剪辑)。我想过,绷足了劲猛不丁跑出去他们大概逮不住我,躲过一劫还是可以的。问题是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这就如高利贷一样,欠债越晚还就会还得越多,也就是说那顿打会挨得越发凶狠无情。

烟囱下的决斗

放学,原本多么令人愉快,我却看到刑场就在校门外。曾经,大约两三年前,我同样怀揣忐忑走出校门,而那次我是去决斗,所以并不过分惊怕。那时我还在上小学(画面叠化,另外一组学生们走出校门的画面逐渐显现、清晰,可以看出正在放学的小学生们)。我们在班长带领下,队伍整齐地向校门口走去。一个自来卷、小眼睛、微胖的男生走在我前面,他走几步就会向后蹬一脚,有几脚我没能躲开,好在我利用位置优势很轻易地将这几脚还了回去(特写,他的屁股上有几脚很明显的钉子球鞋印记)。毕竟我们要顾及队伍整齐,但恩怨已无法平息,我们双方协商决定,到校门外不远处一根大烟囱下决斗。他的体格比我们班里所有男生都要健壮,因为刚刚蹲班下来,大家没人理他,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他。

走出校门,我们依旧一前一后保持着适当距离,比之前在校门内还要规矩。有些同学要求加入我们,以为有好玩的游戏,我们谁都没有回应。当时我满脑子都是一些武打招式,十分后悔没有跟会武术的爷爷多学几招。我看他倒是步履沉稳,很有把握的样子。许多年后我发觉北野武的电影“座头市”中盲侠的表情动作与他十分相像,乃至在我的梦中,他的成年形象总是由日本导演北野武来替代的(快速切入几个电影中北野武一身黑西装走路、打人的画面,画面看起来像是虚幻的,最后画面定格为北野武双手插兜站着看向镜头,出演员表:纪华(成年后)——北野武)。最近一次偶然间,我看到浅草小子时期的北野武确实与我最后一次见到的纪华貌如兄弟,我想纪华如果活到北野武拍摄系列电影“极恶非道“那个岁数,大概也会长得一模一样吧。大概是为了证实这想法,同样是最近,我的梦中出现了北野武,他身穿一身红色西装,站在团结湖公园门口等我,这个公园,当年我和纪华可是没少来啊。

大烟囱矗立在一片楼群之中,周围一小圈水泥空地,积木一样暗红色的砖头会诱人产生攀登的欲望。听说有大孩子爬上去过,我想那个人一定特别不怕死。我和纪华一前一后走近大烟囱(俯拍镜头,可以看见整个烟囱顶部,我与纪华双双站在烟囱周围的空地上,镜头慢慢下降,至烟囱顶部的烟囱口,继续下降,画面全部黑暗,感觉正在大烟囱里面降落,停留几秒后,烟囱底部的铁门开了,画面明朗,正看到我抱住了纪华的一只脚)。突然,纪华转过身向我飞起一脚,大概他没有用全力,我本能地用双手抱住了他踹过来的右脚。我猜想,我们两人同时被这姿势吓了一跳,犹如武侠片中大师那样彼此注视着(几个反打镜头,可以看到我们脸上沁出了汗)。是我不够无情,没有顺势将他推倒,反倒是纪华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随即用左脚向我踹来,我只好撒手躲开,而后纪华猛然跃起,出于本能我向烟囱另一侧逃去,他追了过来,围着烟囱,他追了我三圈,之后他停我也停,他追我就跑,他急刹车变方向我也急刹车变方向(烟囱一侧固定的长镜头,画面中有时可看到两个人,有时只看到一个人甚至很短暂的一个人也看不见。纪华在镜头前停下的次数比我多,可看到有一次我急刹车时差点滑倒。背景音乐可为一段“蓝精灵”的片头曲或者一段咏叹调又或者是一段氛围电子乐)。后来我们两人都累了,夕阳将大烟囱染得红彤彤的,我与纪华同时由于剧烈运动而红光满面。我听到纪华喘着粗气说我追不动了,我松了口气对他说,那我请你喝汽水吧。

纪华的家就住在这片居民楼中,从此以后,我们两人经常形影不离地走过这根大烟囱(大烟囱位于前景,我与纪华在后景中转过一栋楼房后出画,画面定格几秒后淡出)。前几年我的一次梦中,出现了大烟囱,它仍旧矗立在那一片居民楼中。梦里的我走在楼与楼之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迷失其中。后来忽然看到姜文正在拍电影,大场面,他在指导一大帮演学生的群演,我加入到他们之间,学生们走了起来,跟着他们居然走出了楼群,一直走到了我的小学门口。后来我还问姜文导演,我说怎么样,哥们儿演得不错吧,看他没说话我又补充道:我觉得你这电影主演就该让我来。

扇你小丫挺的

走出校门,果不其然,对面一条小路口几个大痞子在向我招手,老朋友似的叫我过去。那是深秋,阳光却如此热烈,晃得我睁不开双眼,空气中一股子汽油味,我矜持地向那帮“老朋友”走了过去。

(镜头跟随一个人的背后向前推进,能看到半个长发的后脑勺,镜头不动,这个人继续向前走,画面中这个人走向“我”,站在我的稍左侧指着我说了些什么,接着搂过我的肩膀一起面向镜头走过来)这家伙长头发瘦高个儿,我知道他。前些日子全校学生在操场上正做课间操,他拿着棍子走进大门,体育老师都没拦住。他喊了一个人的名字(这叫喊犹如枪声一样令我倍感刺激与陌生),我们都没搞清状况,就看见有个人疯了一样跑了出去,瘦高个儿在咒骂着追出去之前晃动了几下长发,令我印象深刻。这之后我们整个操场有多么沸腾,之前目睹这一突发事件时就有多么寂静,我们集体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清醒后纷纷迫不及待地议论起刚才梦境一样的场面,那些平时表情严肃的好学生此时同样眉飞色舞,在课间操这样虚假的秩序时刻,我们释放出了少有的真实心情。

瘦高个儿当时走过来对我说“听说你玩儿的够猖的。”

我赶忙仰起头怯懦地回答“没有啊。”

他不屑地用食指点着我的脑门(仿佛那是一把枪),厉声说“再嘴硬,再嘴硬我扇你小丫挺的信不信!”

当时我就感觉这个人果真蛮横无理,认怂都不行,我很委屈,只好低下头不说话了。他亲热地搂起我向路口内走去,我认为他是怕我跑掉,其实我已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路口内分散站着三四个人(我他妈记不清了,也没敢数)。其中有一个女的(蹲着),个子比我高(我猜),她是我们那片有名的大姐大(闪前:一只女人细长白皙的手一张张抓扑克牌的画面,女人的红色指甲油异常耀眼,触摸到扑克牌时仿佛它们是男人的某一部分,充满性的象征)。后来我在纪华家楼底下看到过她和几个人玩扑克牌,我们已经认识,她叫我过去陪她呆了会,看她玩牌,她言语间的脏话与红色指甲油使我心醉神迷。当天夜里,我经历了第一次梦遗(一个镜头:月光中,楼房顶层房间的一扇窗户突然打开,很快一个什么东西被扔了出来,那个东西挂到了树枝上。另一个镜头:清晨,一群麻雀站在树枝上,它们中间有块红色的垃圾袋之类的东西,推镜头,原来那是一条红色的内裤,上面依稀可见精液残留)。

午休画面

一年前(画面从蓝天白云的空镜头开始,画面明亮;接着几个平移的行进镜头,经过一排树,绿化带;出现大烟囱,居民楼;路过单元门口,那里坐着乘凉的老头,老头光着膀子,皮肤褶皱,一只手转动着保健球,隐约可看到大裤衩裆部露出的睾丸。接着进入阴暗的楼道,拐角处堆放着杂物;从一个画面甩至另一个画面,给人一种不断向前推进的感觉,画外始终可听见激烈的知了叫声)。进入夏季,小学午休延长为两个小时,不少学生可自由支配这段时光。纪华家中午没人,有时我会去找他。那天中午就是这样,我到他家时已经晒得头晕脑胀。

纪华神秘兮兮地给我打开门,之后特意插上了插销。他说给我看样好东西,接着按下录像机按钮,电视画面上显现出一对正在性交的老外。我是第一次看这东西,没有人告诉过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已有追求女性的意识,这之前我与一位女生一起放学,我指给她看路边正撒尿的男人,女生脸红羞愧的样子使我意乱情迷,仿佛已朦胧领悟“暴露”的快感。在此之前,我对看到女生内裤已兴趣盎然。一次我们一帮男生响应某个坏小子号召,轮流从一条腿,一条穿着短裙子踩在高台阶上的学习委员的腿前,故意弯腰低头跑过,那匆匆一瞥简直比占了谁一巴掌便宜还要兴奋。还有一次,我在操场上系鞋带,一抬头竟然被莫名其妙地罩在了我们班长的裙子底下。那是一条淡粉色的内裤,仿佛还可闻到香皂味儿。当时我一阵眩晕,感觉那裙子巨大无边,我则犹如胎儿一样藏在母亲的肚皮中。

从纪华家出来,我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如果可以形容,那应该是类似这样的超现实画面:我走在上学路上,脑袋是一个正方形的电视机。电视画面为一对正在性交的老外,一直到我置身于同学们当中、坐在课桌前时都是如此,我的“电视机脑袋”上的性交画面始终没有中断过,只不过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乱,到最后只剩下几个似是而非的赤身男女镜头,直至屏幕上出现雪花点。于是我自己动手旋转频道按钮,却无论如何也搜寻不出那些性交画面,偶尔有一两次那样的画面一闪而过,我仔细调试,甚至拔出电视机(脑袋)上的天线,最终出现的却是一根干巴巴直挺挺的老外鸡巴,画面就这样定格了,“电视机脑袋”升腾出一股报废后的轻烟。

屁股上挨一脚

很大块的云朵遮住了阳光,路口内几个人的面孔暗了下来,他们向我靠近。不由自主地,我向后退了几步,可屁股上却突然挨了一脚。我转过身,纪华双手插兜笑眯眯地看着我说:

“你丫吓坏了吧。”

“没有啊,”我看了瘦高个儿一眼,接着说“我就没多想。”

“瞧你丫那操行!”瘦高个儿微笑着从嘴缝儿里挤出一句。我感觉自己与大人物“交上了朋友,说上了话”心里美滋滋的。

“抽烟吗?”大姐大站起来走向我,掏出一盒烟,“这是白怡”纪华给我介绍。

“长得挺精神,”白怡看着我说。“收了收了,带回家去!”其他人起哄,“操,”白怡翻了他们一眼,看着我说“叫姐。”我有些不好意思,没敢直视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肩膀轻声地:

“姐。”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脑袋,很后悔自己这不争气的动作,感觉有失身份。白怡递给我一根烟,其实我不会抽,但还是放到了嘴上(过肩镜头,白怡自己抽出一根烟点燃,同时将燃烧的打火机举到我眼前。特写,拿着打火机的手,细长、白皙,染着红色指甲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样妩媚的女人的手与那样男性化(打火机)的东西联系在一起,那种反差的美感令我怦然心动。

出拳要快

我们这帮人(俨然我已找到了组织)在路口内随意打量着往来的学生,认识的会过来打个招呼。我跟纪华说之前去班里找过他,他反倒问我今天晚上能出来吗,他说带我去给一刚出来的大哥接风。我问去哪,他说东四胡同里一小饭馆。我问都谁,他说你都不认识,全是这边挺玩儿的人物。我有些发憷,与这些大痞子站在路口里已经令我诚惶诚恐,更别提和那样的人物(我他妈只和父母下过馆子)一起吃饭——纪华看出我的担忧,他说你就是去凑个人数,到那只管闷头吃喝即可。

“陆涛,”纪华叫,旁边一痞子走过来,“晚上他跟咱们一块去,”纪华对陆涛说。我看着他有些眼熟,他发色淡黄,脸颊面粉一样白,颧骨处有些点状微红。后来知道他有个外号就叫“黄毛”。

“我见过你,”陆涛爽快地说,“我在你们班楼上,比你大两届。”

“尚欣欣是不是你们班的?”他接着问。

“是,就坐我旁边。”

“我想跟她交朋友。”

“行,我帮你说说。”

“我教你打人吧。”陆涛玩笑似的提议。

(中景,陆涛面对镜头向某人招手,示意对方过来。镜头一转,看到之前在班里给我带话的小矮个喜气洋洋地走过来。)

“干嘛呢,”纪华随意问了一句,“没事,”小矮个说着看了我一眼,表情严肃起来。

“过来我跟你说点事,”陆涛拉着小矮个胳膊走向路口里面。瘦高个儿、白怡兴致勃勃地看着。

(中景,陆涛卡着小矮个脖子,将他顶着贴在墙面上。近景,小矮个表情别扭,竭力保持笑容。)

“出拳要快!”陆涛对我说,小矮个肚子上挨了一拳,他松开了小矮个,这个倒霉蛋儿弯下了腰,流出口水,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

(镜头前小矮个侧身弯着腰,陆涛同样侧身,画面中只能看到他的下半身,接着他抬起一条腿,画外听到“咚”地一声,紧接着小矮个跪到了地上,脸涨得通红;变焦,看到后景中的“我”,很静,阳光出来了,整个画面中只有“我”,所有人都消失了,背景模糊,我呆呆地站着,几秒后开始无声地出拳,踢腿,动作夸张、卖力,直到一盏路灯代替阳光照射着我,天色暗了,周围一片漆黑。)

刷夜

狭窄的胡同内,我跟着陆涛,陆涛跟着纪华,我们向某个地方走去(主观镜头,手持摄影,偶尔失焦,有时离胡同的墙壁很近,像是快要嵌进去一样,前面总是有谁的腿,总也跟不上;有时切换视角,俯视,可以看到一队人在阴暗的胡同中走着,其中有个人很像“我”)。

我很焦急,我在找厕所,我见到人就打听厕所在哪里,总是在感觉终于找到了的时候发现还没有到。

琥珀色的饭馆包间,墙壁上写着许多不规则看不懂的文字,仿佛公共厕所中的涂鸦。围着大圆桌,坐着一圈人。有个很胖的人亲切地搂着我,我们干杯,我的内心活动像是可以让所有人听见似的,我在想我憋着一泡尿——我喝不下去酒了,可是我很渴,那些黄色的液体冰凉可口,可是一到嘴中却犹如这琥珀色的房间一样闷热。我受不了了,有人拉拽,有人大笑,有人光膀子,一个女孩总说要陪我去撒尿。

我睁开眼,从睡梦中醒来,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轻飘飘(我的一只眼睛的大特写,接着眼睛每眨一次就换成一幅昨晚我参加聚会的画面,画面中的人物均为慢动作)。

(很响、很突出的咀嚼食物的声音)我以为自己被吞入了谁的肚子里,很古怪,这天花板,这墙壁,仿佛以扭曲的弧度包围着我。

“你醒啦?”陆涛坐在窗前的桌子旁,很大口地吃着包子,他的黄头发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咱们在哪?”我坐起来,有些头晕。

陆涛告诉我这是他家,昨晚我喝多了,吐了好几回。他说德哥挺喜欢我,我问谁是德哥,他说就是那个刚出来的大哥。他还告诉我纪华也喝多了,说我们几个又哭又笑,倍儿亲热。他催促我赶紧起床,已经晚了一节课。

我有些难以置信——我起身去厕所,嘴干得快要裂开了——我怎么可能成为了昨晚的主要角色,我的腼腆、敏感与羞涩怎么可能没有成为我受欢迎的阻碍。一定是啤酒……一定是它(切入科恩兄弟的影片“巴顿·芬克”中一个画面,那个名作家在厕所里见到巴顿,掏出酒壶对他说“要不要来点社交润滑剂”)。

站在茅坑前,我享受了很长时间。回味无法到达厕所的梦境;污秽的液体汹涌喷射,源源不断,我看着它们汇聚、跳动,升腾泡沫,我用它们清除白瓷表面细小的污垢,仿佛第一次动刀子的流氓,我的手法并不高明,却无法掩饰内心颤栗的喜悦(只留头顶处单一光源,从阴影中逐个走出纪华、陆涛、德哥、瘦高个儿、小矮个、甚至还有白怡,他们全部围在茅坑边上,与我一同小便,最后我举起一只胳膊拉水箱,灯光灭)。

独白

嘿嘿……(低沉的笑声,听起来有含混的自嘲意味,一根烟被点燃,浓浓的烟雾在眼前扩散开来,另一间房屋中传出爵士乐,CD封面为北野武的电影“大佬 Brother”的原声)久远的记忆——在回忆中是一个样子——在梦境里又是一个样子——如今在我的叙述中——成为了这副样子。记得第一次看影片“这里是英格兰”的前半部分时,我独自在沙发中泪流满面,小男孩(主角)被一帮坏小子接纳时的心情令我深有体会,仿佛往日重现。

我本想让这些文字看上去同样像一部电影,可是显然,这并不是剧本,只能定义为若干个人印象浓烈的场景(片段)。我想它们依然是梦,因为那段时期的素材胶片在我的头脑中早已大部分丢失、断裂、破碎,我无法还原真实,更没有心思整理成一个故事(怎么还能引人入胜,简直是灾难)。如今,将那些所剩无几的胶片翻出来重新剪辑,并且装模作样地指导拍摄、后期制作,不过是一厢情愿地想将那段少年往事伪装成我所喜爱的一种艺术形式(再次发出笑声,较之前爽朗;掐灭香烟)……我将尽量忠实于情感并保持有趣的节奏,摆脱作为梦境时超现实的行为以及意义不明的话语,虽然我更享受它们在梦境中的样子。假如我具有绘画才能,油画布一定是它们最好的去处。

我的人物基本已全部出场了(他妈的幸好还有人物,不然这叙述该多么令人倒胃口),围绕他们会展开什么呢(一只空酒杯被倒满,酒瓶放下,商标为红星二锅头)。最后出场的“德哥”,我对他印象模糊了(举杯喝了一口,杯子刚要放下时又举起喝了一口),只记得他是个黑黑的胖子,至于“刚出来”的身份背景,我确实在那次“接风宴”上听到过,想来肯定不是深牢大狱那样的地方,记得他比我只大几岁——当然,当然还有纪华,我的老朋友——我的男主角——你才是胶片中的少年,可是——可是……记忆中关于你的胶片为何少得那样可怜(二锅头被一饮而尽,空杯子放下时与木桌子碰撞出很响的声音,随后又倒满了一杯,刚要举杯至嘴边时被一只有力的手夺了过去,看不到这只手的主人,“你不能再喝了!”这只手的主人断喝一声,我目光呆滞,片刻后,那杯酒泼到了我的脸上,“我操,这他妈是水啊!,你大爷的”那只手悲愤地说,我抬起湿漉漉的脑袋冲那只手傻笑)。稀有才珍贵吧,我想……也许——(开门的声音,狗叫,一阵混乱;家庭日常对话……)

世界与裤子

小矮个陪着我与纪华走入一家裁缝店,他穿着正流行的加肥彩色料子裤(彩裤),腰前面两侧捏了好几个褶,藏蓝色(较保守),脚上穿着片儿懒,一眼便知其等级不高。前一阵子,我与纪华去雅宝路批发价买了十件黑色锐步背心,拿回学校后本销路不畅,后来德哥在校门外轻松地帮我们“推销”了出去。第二天,我们去东大桥的大棚(服装、饮食一条街)打算为自己添几件新衣服,结果发现门口拐弯角处两个痞子正在劫三个小崽儿。两个痞子穿着很肥的彩裤,一条浅蓝一条淡黄,脚上穿着黑色皮鞋,上身为运动与牛仔。我们三个互相看了看,迎面仿佛刮过来一片沙子,感到自己周身散发着土气。于是我这样回忆那场景:我们三个恰似莱昂内西部片中的角色,沉稳、冷漠地走向那两个痞子(此时恰好响起甩鞭声、男声合唱、小号——是的,莫里康内为电影“好坏丑”的配乐)。

三个小崽儿看到了我们,他们的目光指引那两个痞子转过身望向我们(镜头慢慢旋转到三个小崽儿身后一侧)。

“看什么!”德哥的话音威风凛凛,如同一把飞刀“嗖——”地过去镇住了他们(快速切入德哥说话时脸部特写,再回来发现三个小崽儿全部光着屁股,后边看体型基本一样)。

纪华走向那三个小崽儿(这个镜头他们穿着衣服,并且高矮胖瘦可分辨体型):

“多少钱啊?”纪华的话音中甚至含有笑意,他的一边嘴角确实翘了起来。

“我们就这点,”一个小崽儿掏出捏皱了的十几块钱。纪华一把拿过来,数了数,大概退还给了他们一半:

“滚蛋,”纪华踢了三个小崽儿每人屁股一脚(每踢一脚之后的下一个镜头,就可看到一个小崽儿向前冲的笑脸特写,紧接着一个全景,三个小崽儿光着身子屁股上带着脚印跑向远方)。

“你丫嘛啊!”蓝裤子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纪华面前比他高出整整一头。

“口儿够正的,”纪华的小黑眼球在过多的眼白中间聚起了光,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盯了蓝裤子一眼,歪头吐了一口痰(仰拍镜头,像是“痰”的视角,纪华刚刚转回头蓝裤子迎面就扇过来一嘴巴)。

“去——你妈,”同巴掌一起扇过来的还有这声带风的咒骂。

纪华没有完全躲开,下巴颏儿被蓝裤子的四根手指刮了一下子;黄裤子手拿自行车链子锁朝德哥抡了过去,德哥没有闪避,不怕疼似的提起右臂将链子锁挡开了;蓝裤子跟占了上风一样一把抓住纪华脖领子,不料纪华趁势近身一个绊儿将蓝裤子摔倒在地;黄裤子继续向德哥挥过来一链子,德哥继续用手臂挡开的同时,迅猛地(一眨眼)前冲,一脚踹得黄裤子捂着腹部坐到了地上;蓝裤子刚要起身,不可避免地被纪华用力一脚踹到了脸上;德哥借用似的从卧地不起的黄裤子手中拿过来链子锁递给了我(画面中两个搬运大镜子的工人正好路过,他们看到了这一幕,几乎停了下来,镜头一直对着他们,从他们的那面大镜子中可以看到纪华变换角度一脚接一脚地踢蓝裤子的脑袋,而我在德哥的注视下,像一只热得不断吐舌头的狗那样挥舞着链子锁抽打着黄裤子;镜子外阳光明媚,镜子内阴冷灰暗。此场景可以借鉴库布里克的电影“发条橙”)。

磕姑娘

周六午后,走过大烟囱,我看到白怡坐在台阶上打扑克。她招呼我过去坐在她身旁,一手拿牌搂过我的脖子,我看到很整齐的一副顺子和两个对儿。我的脖子有些僵硬,略微低垂着脑袋,这样的角度并不适合将目光投放到牌面上,可是她身体的其他部位令我心慌,尤其是她那裸露的脚踝。一些瞬间,她探身出牌,她的短发划过我的脸颊(逆光摄影),让我产生一种感觉,我们之间有种只有我们才知道的亲密,我们的关系早已超出了我的想象——纪华粗鲁地从后脑勺将我的这一想象弹飞了出去,陆涛的大嗓门完全破坏了诗意的画面。

在我看来,白怡不无刻意地松开了我,而我,确实相信她在松开我的一瞬唯独对我露出过一个甜美的笑容(如同瑞典影片“狗脸的岁月”中假小子造型的小女孩对小男孩的笑容那样动人)。

纪华递给白怡一根烟,向她询问某个女孩的事情。陆涛拍着我肩膀夸张地说“尚欣欣没劲,假正经。”我无能为力地看着他,“反正我让你们认识了,”我本想说早就知道你没戏,还是忍住了。忽然,他提出让我陪他去见一个人。我问什么人,他说是一个女的,在劲松那边一所职高,约好了今天下午去她们学校,陆涛特意强调那女的会带一个伴儿——发给我了。

纪华想跟我们一起,被陆涛拦住了,怕人多坏事。白怡松松垮垮地向我们挥手,一脸坏笑,并没有看出对我的离开有丝毫在意。可是我一路上都在想着白怡,发觉心脏活像一块海绵,又软又沉(切入与白怡的几个画面,镜头像是在水中,人物、光影有些扭曲),根本无法倾听陆涛和那姑娘的故事。

我与陆涛谨慎地走进那所职高,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那可是别人的地盘)。我们站在楼道角落里,陆涛已经去打过招呼,她们让我们等在这里,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等着,大概“等待”是磕姑娘的必要手段吧。陆涛看上去十分紧张(与打架时判若两人,其实这是废话,但我是首次意识到男的会有这样的变化),他一直对着一只袖口吹气,脸颊绯红,十足一个骚娘们儿的样子(切入几个镜头,有些镜头故意方向感缺失;那是前些天,陆涛带着我用板儿砖砸了一个烤红薯摊,他的野蛮当时令我颇感惊讶,尤其是那张脸,鬼一样白,板儿砖被砸得飞了起来,热热的红薯如耗子一样逃窜,那个烤红薯的老实人——竟然没有表情。后来我们来到操场上意犹未尽的陆涛叫来一个不顺眼的傻大个,居然又开始给我示范打人,而且比上一回要下手黑多了,直到鼻孔冒血才放开,纪华与我都没能劝住)。可是此刻,瞧瞧这家伙(几个围绕他的脸部移动的镜头),一头黄毛喷着发胶,颧骨处红斑点点(怎么像第一次与我见面时一样!),吹气的嘴唇哆哆嗦嗦,谜一样的双眼充满傻气。要不是我的思绪还在与白怡纠缠,一定会受不了他这副鬼样子的。

花心大萝卜

德哥很喜欢听别人形容小矮个的课桌底下粘着多少鼻妞儿,此刻我们一帮人在老北汽厂的澡堂里,大人们早已回家,偌大的厂房黑乎乎的,只有我们光着屁股在昏暗的更衣室里浑身散发着廉价香皂味儿。德哥指着小矮个下边说够黑的,德哥膀大腰圆地坐在长凳上,他的胸前一束毛湿漉漉的,一条毛巾搭在大腿上遮盖特殊部位。陆涛他们议论说“那谁”——“那谁”是我们那片一个挺浪的女的,家里没人管,看上去总模模糊糊的——他们议论说“那谁”天天给德哥口,德哥带头,我们一起放声淫笑,尽管我确实不知道他们说的具体是什么动作。

陆涛开始嚷嚷上回我陪他去约会,结果被一个大胖姑娘“办了”,我马上揭发他磕姑娘时像母狗一样温顺痴呆(大家狂笑,好像眼前都能看到他吐着舌头摇着尾巴聆听主人命令的样子)。他又喊大胖姑娘在录像厅里瓷瓷实实压在了我身上,于是小矮个来了情绪,眼神泛着绿光央求我形容形容。我看着他皮筋松垮裆部褶皱的小裤衩对他说,灯光暗下来没多久大胖姑娘就将她的肥脸蛋贴到了我的耳朵边问这问那,并且用她的粗手指头像做眼保健操一样在我的脸上捏捏揉揉,过程中我一直勉强保持僵硬的笑容,直到汗水顺着脖子流到屁眼儿,她那发育过头的奶子紧紧靠在我的手臂上,要不是她的三角眼与宽鼻头横在我的眼前,我是真想伸手狠狠抓上两把,更不要提大胖姑娘竟然企图将她那可以塞进两个馒头的大嘴拍洋画一样在我的脸上甩来甩去了。小矮个带头损我“面”“雏儿”,白白浪费了送上门的骚屄,于是我郑重其事地宣布,虽然磕姑娘充满魅力与诱惑,但我对姑娘的标准还是很有要求的绝不可能来者不拒——此时我的脑海中强有力地闪现出白怡的身影,我并不认为她会成为我的女伴,我只把她看成一个秘密,可以独自沉迷其中,感受好似来自未来或另一维度空间的隐秘心情。

(以上澡堂更衣室的戏,可依靠准确、出色的场面调度完成于一个长镜头当中,更衣室中最好蒸汽袅袅,并凭借一些技术手段,赋予影像某种活力,类似话剧舞台效果,黑泽明的电影“影子武士”中有一场宫殿上的戏可供参考;过程中德哥始终坐在长凳上,纪华往脸上认真涂抹着治疗青春痘的药膏,陆涛不时将一条腿放到长凳上梳头发,我与小矮个则像演话剧似的做出各种想象的动作。)

天空晴朗,这是一个运动运动的好日子。操场上人越来越多,这表明临近下午上课时间了。纪华笑呵呵地走过来,递给我一张折成领结形状的纸条,说这是周璐给我的。纸条折得很严实,拿在手中有些分量,我的心中激动万分,光是听到“周璐”的名字我的心就会如启开盖的可口可乐一样升腾出无数兴奋、欢快的小气泡。纪华给我留出了单独享用纸条的空间,我慢慢将其展开,谁知从纸面上却迎面袭来五个直拳——花!心!大!萝!卜!——并且每个大字都是由无数同样的小字组成的,如果把它们那种视觉冲击力想象成漫画“圣斗士星矢”中星矢的天马流星拳再适合不过了。

我心狂野

课间,我看到纪华和他们班一个女生在门口说话。这个女生穿着粉色毛衣,她的面容从远处(我的角度)看去,真的如桃花一样绚丽——那种吸引与魅力,我想类似电影“美国往事”中绰号“面条”的少年从厕所中偷看女孩跳舞。这是确切印象,也许把女生比作桃花有些俗气,但我敢保证,她是我们全校最迷人的花朵(这个主观镜头注意力集中在女生面部,接着叠化到一片桃花的海洋,我像孙猴子一样在其中上蹿下跳)。

短发——与白怡一样的发型,草莓脸型,挺直小巧的鼻梁,双眼与眉毛浓重秀丽,像是化过妆。周璐,这是她的名字。我央求纪华帮我去说说,交个朋友。我很害羞,当纪华同意帮忙的时候,我又将他拦住了,让他再等等。纪华也知道没那么容易拿下,首先纪华自己就没有成功,何况还有他听说的大大小小的痞子们。几天之后,纪华突然告诉我没准有戏,他说周璐没说不同意。我问他什么意思,原来纪华自作主张(当然带着游戏心理)已经帮我对周璐告白(当时不用这类动词,也没听说过)。纪华建议我立即亲自去说说,事已至此,我只好硬着头皮去面对周璐挑明心意(长大后我发现当遇到许多难以预料的事情时,必须迫使自己身体其中某一部分强硬起来才能解决,比如心灵、鸡巴、拳头、屁股、脑袋)。

经过安排,我与周璐单独在她们班教室中见了面。她说她知道我,经常见到我与纪华在一起。我说我与纪华是好朋友,她坐在课桌上说她也是,她的双腿悬空在桌腿间随意摇摆(此处是否模仿岩井俊二的“情书”中教室的画面,高光摄影之类的;或者还是达伦的“梦之安魂曲”中的色彩基调更合我心意)。大概在某一刻,我竟傻瓜似的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像个他妈的乖孩子),我犹如对牧师忏悔一样,低着头,对她说:我喜欢你(实际上我根本头脑混乱,对于怎样将“那些话”说出口丝毫没有头绪)。然而我没有得到答复,她只是笑,尽管笑得很好看、很动人,可我还是被这种状况蒙住了。因为在我的想象中,应该只有一种结果:行、或不行。很明显,笑而不答当然不是结果,那么也就是说,我的这种“告白”行为将持续一段时间,直到获得“行,或不行”的答复。于是,我开始给周璐写情书,没有灵感的时候我就抄港台歌词,纪华充当我们之间的信使,大多时候他都会在传递信息之前故意戏弄我一番。有一次,我争取到骑车送周璐回家的机会,那是我第一次骑车带女生,我感到自己的后背活像一只满身触角的虫子,具有非凡的灵敏度,利用一切机会去捕捉、感知后座上的周璐。在一个十字路口我们被交警拦下,警告不许骑车带人,我们听话地走出警察视线以后,反而心照不宣地一路走回了家。

花招

再次见到瘦高个儿,他拿棍子的手已经弹起了吉他。纪华坐在床边上拿着吉他练习“沧海一声笑”,他说这就是瘦高个儿教的。并且他们有了新的活动方式,纪华哼哼着“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带我来到北汽厂里一间破屋子,里面堆放着铁片与哑铃,瘦高个儿与另外一个壮实的家伙正在“练块儿”。这是他们最近迷上的健美运动,瘦高个儿依旧神态傲慢,夕阳下灰尘弥漫,他的肱二头肌收缩摆动,使我联想到了录像厅外李小龙的电影海报(大概可以将纪华、瘦高个儿等人弹吉他唱歌与健身房练块儿交叉剪辑,或者分割画面同时进行,他们唱的是一首摇滚歌曲,唱得低沉有力,在健身房的画面中依旧可听到)。

瘦高个儿居然可以将他的山地自行车前轮抬起来继续骑行,他紧握车把,上身前倾,脖子乌龟一样直探,长发迎风抖动,整体造型古怪不羁(好似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幽灵战车”中的感觉,这家伙果然前卫),这是在我们去工体南门旱冰场的路上(此处取景最好在一片旧楼旁的马路上,马路中没人,稍远处有个卖冰棍的,两个小孩呆呆地目睹一切)。

旱冰场门口,一个傻大个早已买好了门票,加上纪华叫来的几个女孩,听说花了傻大个几乎一个月的午饭钱。有个女孩很惹眼,穿着一双尖头皮鞋,上身是花边领口的衬衫,微卷的短发——不如这样形容,除了鼻子,我问你是否有些像奥黛丽·赫本,你会细细看上几眼以后微笑着回答:嗯,有点像,嗯——确实有点像,嘿!还真有点像。女孩叫郝敏,与周璐同班。听说她与周璐之间存在女孩间的较量,就相貌而言,周璐的美丽瀑布似的一目了然(神韵如宫崎骏电影中的幽灵公主),而潭水般的郝敏如果不是那张扬的性格会更增添含蓄的魅力。

瘦高个儿滑得很拿手,那些女孩被他带来带去(此处最好模仿歌舞片风格,红磨坊?瘦高个儿与几个女孩颇为专业地滑出一段赏心悦目的舞蹈,没有背景音乐,只有轱辘摩擦的声音。另外必须单独致敬文森特·加洛导演的电影“水牛城66”中女孩在保龄球道上跳舞那段,嗯,就让郝敏来吧)。纪华已经开始练习花样技巧,他告诉我郝敏是为我而来的。果然如此,郝敏主动靠近,与我并肩顺滑道穿行(从旱冰场大圆圈滑道的远景跳切到握在一起的手),她让我第二天早上去她家楼下等她(她家与纪华家挨着),并且要求我带上一束鲜花,她还说愿意和我交朋友,她的手指冰凉,在我的手心中打着转。接连几个早晨,我都去郝敏家等她一起上学,有时她会扶住我或捏我几下,尽是些暖洋洋的细微动作(闪回“花心大萝卜”纸条的特写镜头)。某天早晨有个痞子问我:你媳妇哪,我问他你说谁啊,他不无嘲讽与妒忌地说:郝敏啊。这时我才意识到,其实心中放不下的仍然是周璐。

我的记忆可能出现了错误,那张富有视觉冲击力的“花心大萝卜”纸条,是郝敏给我的,而不是周璐。而且就在纪华将纸条递给我的同一天,在操场上,他笑弯了腰(仿佛观看卓别林电影一样),无比愉快地告诉了我另外一个消息,他说:你给周璐买的那条项链被她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掉茅坑里了!我想,郝敏知道这个消息以后,肯定要比纪华笑得还要灿烂。她一定是知道了我送周璐回家的事,她一定是明白了我喜欢的还是周璐。想起幼儿园时代,一次脚滑,自己半个身子掉进了茅坑里,我想我应该把这件事尽快告诉郝敏,好让她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假如我再次脚滑掉进茅坑里,无论那厕所多么肮脏,哪怕它是全北京最肮脏的厕所,如同电影“猜火车”中的男主角爬入全苏格兰最肮脏的马桶里一样,我们反而会潜入清澈蔚蓝的汪洋,只不过我寻找的不是毒品,而是那条金光闪闪的项链)这样也许我就可以成为她的“开心大萝卜”,而不至于对我皱起赫本一样的眉毛。

头上的包

我从纪华的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跟着大伙跑进了报社大门(远景、微俯,纪华、陆涛、德哥、小矮个还有我,骑着自行车在某报社门前假装下车,其实一条腿仍旧蹬在脚蹬上,从门口的卫兵眼前滑了进去,大门旁边有“出入请下车”的警示,可以看出这是我们一种惯用的快捷方式)。这是个休息日,报社内很静,人少,我们向报社内游泳池骑去(镜头从我头上的包拉开,大伙有些严肃地骑着自行车;正面,陆涛和小矮个在前面,看上去有些气势汹汹,我和纪华在中间,德哥在最后;一个拐弯,远景,侧面固定镜头,大伙一眨眼似的拐了过去,后面操场上士兵们在打篮球)。

我们在游泳池旁边一片树荫下支上自行车,小矮个掏出烟分给大伙儿。他们拿我头上有些粉红的大包说笑,我感到头上的大包里面有个坏小子正在玩命敲架子鼓。我说我的脑袋真他妈多灾多难,小时候就被三角铁开过瓢儿,后来还摔过仰巴饺子,吃了这么多亏,今儿你们哥儿几个一定得替我报仇。正说着,我看到扔石头的那个小子和他的同伴走出了泳池大门,我跟大伙儿使了个眼色。

陆涛快步走过去,拉住那个小子一只胳膊“过来,我跟你说点事。”那小子向后退着面露惧色,大概一瞬间他看见了我,猛地挣脱,向身旁一条小路奔去,纪华和小矮个飞快地追了过去。他的同伴刚要跑,被陆涛一把薅住头发压低了身子,紧接着照脸踢了两脚,陆涛松开了他,他仍旧弯腰低着脑袋,几滴血缓缓地掉到了地上。纪华和小矮个手叉腰歪歪扭扭地走了回来,“我操,没追上,那孙子跑得真他妈快!”小矮个翻着三角眼说。“小丫的别让我看见他,我他妈一只鞋都跑掉了。”纪华愤愤地蹲下系鞋带(此场景可以参考侯孝贤的“童年往事”中几个少年追逐打架的镜头,还可以参考“美国往事”中的少年时期,“面条”与“麦克斯”在后巷被“霸哥“几个人揍的镜头)。我们重新骑上车离开,我朝泳池门口看了一眼,被打的那小子依旧弯腰低着脑袋,好像在武侠片中被点了穴一样。

报社旁边的游戏厅里,我买了十个“镚儿”,德哥玩以“迈克尔·杰克逊”为主角的游戏相当拿手,我最爱看“迈克尔·杰克逊”跳舞甩帽子的大招,杀死所有人的画面。小学时,我不敢来这种游戏厅,十有八九会被劫走兜里的“游戏镚儿”,就连纪华这样的愣小子都在这里吃过亏,德哥说他曾来这里帮纪华报复过劫“镚儿”的痞子。我跟陆涛在旁边的台球厅,他刚刚教会我怎么打,我跟他一头,和他的两个同学对打,没想到最后一个制胜球“黑八”轮到我出手,陆涛指导了几下角度与击球点,我趴在球案上无比紧张,出杆的一瞬间我甚至闭上了眼睛心想爱谁谁吧,没想到居然被我打进了,陆涛高兴得手舞足蹈,我的心里美滋滋的虚荣心获得了满足,连头上的包都仿佛成为了获胜的奖章。

月光灿烂的夜晚

夜深人静,我只穿条小裤衩,光着脚,压低自己的声音,央求门内嬉皮笑脸的纪华让我进去。我被他们算计了,在纪华家楼下他爸为他搭建的小屋里,我与德哥、陆涛在此刷夜,喝了几瓶啤酒,大家眉飞色舞,准备去撒尿,结果我刚一走出去就被关在了门外。我一边低喊“大哥饶命”一边闷头乐,如此晴朗的夜空之下,只有坏孩子才会被锁在门外,我感到通体舒畅,谁家晾衣服的味道诱使我看到月光中一个又一个的坏孩子纷纷推开窗探出头对我绽放出亲密的笑容,这是一片坏孩子的天空(配乐与特效使这段看起来带有魔幻色彩)。

夕阳渐落,德哥依然戴着墨镜,坐在工体露天泳池边上。白怡天鹅一样游到我身边(重温“磕姑娘”中的一段:白怡松松垮垮地向我们挥手,一脸坏笑,没有看出对我的离开有丝毫在意。我一路上都在想着白怡,发觉心脏活像一块海绵,又软又沉——闪回与白怡的几个画面,镜头像是在水中,人物、光影有些扭曲——)。白怡不好意思地问我这游泳衣是不是显得她有点胖,我恶意地说你丫是够肥的,陆涛吹了声口哨从跳台上落入水中,我看到德哥面前站着几个痞子,气氛异样,我与纪华从包里拿出钢叉与水果刀,悄悄游到了那几个痞子身后,我们听到德哥说了句:没事,我就是问问。之后那几个痞子就走了,带头的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棱角分明。我听说这个人现在“带着”白怡,同样认识这人的一个痞子上前谄媚地向德哥介绍,被德哥一脚踹进了泳池里(此段落虚构,纯属致敬“阳光灿烂的日子”)。

月色温柔,我们每人手中握有一块石头。“(瘦高个儿独唱)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微山湖上静悄悄。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众人开始合唱)唱起那动人的歌谣。爬上那飞快的火车,像骑上奔驰的骏马……”今晚第三列火车从我们眼前驶过,德哥带头,我们纷纷将手中的石块扔向火车,我听到火车铁皮被石块砸得脆响,车窗内的人们向我们挥手致意,大概以为正在接受来自北京的问候。我们齐声对着那些乘客歇斯底里地叫喊:傻——逼!(从这里开始是一个长镜头)小矮个流着哈喇子倒在铁轨上,他抽烟抽醉了,他的耳朵贴着铁轨,他说他听到了来自莫斯科人民的问候,我们说牛逼你别起来,他特别愉快地说行,我和纪华面对面踩着枕木双手互相推搡,陆涛悄悄走到纪华身后,双手合十摆成枪的造型对准纪华的屁眼儿捅了上去,“我操!”纪华愤怒地转过身去追陆涛,他们两人像一列小火车似的沿枕木奔向下一站,瘦高个儿坐在铁道旁的沙子堆上弹吉他唱歌“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另一个劲头十足的声音盖了过来,瘦高个儿变换和弦,德哥面对月光戴上墨镜“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假如你已经爱上了我,就请你吻我的嘴。”我看到纪华与陆涛踩着枕木跑了回来,他们边跑边叫喊“火车来了——”于是我们重新兴高采烈地捡起石块,在铁道旁站成一排等待猎物,火车头闪着大眼睛咬着铁轨飞驰而来,这时,忽然听见小矮个躺在铁轨上大声问:我牛逼吗!

尾声

几年前,在一所健身房偶然间遇到了当年瘦高个儿身边那个“壮实的家伙”,他已成为一名出色的健美教练。我向他打听纪华的情况(他们后来住在同一小区),他大概还记得我与纪华曾经亲密的关系,略显伤感地告诉我纪华由于吸毒,已精神失常很长一段时间了。他还说纪华现在独自一人居住,很少与外界来往。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纪华,那时我刚考上大学。他打电话来约我见面,就在我家楼下。他说没什么事,就是想我了,想来看看我。他穿一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皮鞋(这样子真像是花火中的北野武)。说实话,他这样子真帅。我忘了是不是这次他同我聊起后腰别着两把斧子帮别人铲事儿,还有一次肚子让人捅了一刀往回跑碰到陆涛让他帮忙挡一下,随后跑回家抄起家伙又出去接着玩命,他笑着说要不是肚子上肉多那一刀指不定捅成什么样。他退学以后曾对我说,让我别和他混在一起,他知道我们两个不一样,让我好好学习。

那天他对我说,他的父亲去世了。真没想到那个曾经叫我干儿子,总有好玩点子逗我笑的父亲走得这么早。我没有对纪华谈起这些感触,只是简短地表示知道了,他好似也无意多说什么。我与纪华就这样站在楼下花坛边随便聊了聊,后来他看了几眼BP机,我们匆匆告别……他的背影依然像小学时那样步履沉稳,很有把握的样子。

在梦中,我们重回少年时代,回到了记忆中那片“坏孩子的天空”,我与纪华坐在昔日的大烟囱下,眼望夕阳为我们染上了颜色,我仿佛正看到两个汗津津的少年满脸笑容,我听到了电影中的对白:“我们完蛋了吗?”“笨蛋,我们还没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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